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长篇小说《兰花花》:第三章

2009-4-3 0:00:00 来源:原创 作者:未知点击数(0)已有0人评论 加入收藏

      第三章

      寒来暑往,岁月更替,山外军阀割据,陕北匪盗肆意。这些年,正规部队倒没骚扰这深山老林,可一些来无影去无踪让人防不胜防的劳山土匪,早就盯上了小镇上几个富户人家。正当梢沟里的老百姓过上好日子的时候,他们伺机打家劫舍,掳掠钱财,搞得临镇鸡犬不宁、人心惶惶,确实让人感到非常头疼。

      这个祸根应该追溯到石家给石有财和兰花花订婚的时候。石家确实给过姬家银元,但不像社会上传说的那么多。有人说,石明生给一岁的孙子石有财订婚时,花了五百块银元;还有人说花了一千块银元……越说越离奇,越说越玄乎。

      听到这样的传说,石明生十分高兴,这是多体面的事情。就让他随便说去吧。哪怕说成五千块银元,不更好吗?

      可这话传到劳山土匪那里,就变成了一场灾祸的导火索。如此有钱的一户人家,能不让这帮土匪惦记吗?

      民国十四年冬天的一个夜晚,寒风飕飕,小镇上一片寂静。在夜深人静的时候,几个黑影窜上墙头,跳进了一户人家的院子。看家狗“咣、咣”地咬了几声,发出“咦咦呜呜”的声音,没有了动静。别人家的狗听到这里的叫声,也跟着叫了起来,可谁也不知道这里的狗叫声意味着什么。

      黑影撬开了门闩,闯进了窑洞,一家人正在睡梦中,刀子就架到了脖子上。

      他们摸黑抓住一个人的头发,拖下炕。听见一个女人发出了撕心裂肺的尖叫声。一个男人扑过来阻挡。一个黑影手中的匕首猛刺过去。那男人一声惨叫随即倒下了。

      火把的火焰在跳跃着,若明若暗,借着闪烁的火把光线,他们把一男一女绑了起来。

      石锁看清了,这些人中间,有一个全脸胡的人没有蒙面,他心里暗暗记着这人的相貌特征。

      惊叫声伴随着打闹声,惊醒了睡梦中的孩子。孩子们被吓得“哇——哇——”直哭。几个蒙面人把三个孩子捆绑起来。一家五口人被这些不速之客完全控制了。

      隔壁窑洞的人听见动静,披上衣服,刚打开门,就被两个蒙面人捂住了口,塞了一块脏抹布,按倒在地,动弹不得。

      一个黑影窜回窑洞,把正在被窝里哆嗦的那个人也绑了起来。另一个黑影从锅台上摸了一块搌布,塞到这人的口中。

      他们跟这家人要钱,主家说没钱。粮食又带不了多少。费了一阵口舌后,还是没结果。

      “此地不宜久留。咱们带上一个,赶快离开这里。”一个黑影说。

      全脸胡说:“带上那个小的,赶快走。”

      主家支支吾吾地说:“小的可怜,你们不能带走。”

      全脸胡说:“可怜,恐怕是可爱吧?跟他们少罗嗦,走!”

      他们带了一个最小的娃娃,打开大门,消失在茫茫的黑夜中。

      一个土匪胳肢窝夹着一个五岁的孩子,急急忙忙跑在临镇的街上。孩子赤身裸体,连冻带怕,在寒冷的冬夜,浑身打战,抖成一团,嘴唇哆嗦,几乎哭不出声来。

      这伙人风风火火地跑出临镇。全脸胡说:“谁把棉袄脱下来,让孩子穿上。”手中的火把早已熄灭,在这黑黢黢的夜晚,他瞪着弟兄们,弟兄们没有人应声。

      这个全脸胡(亦作“圈脸胡”,即络腮胡子)绰号叫焦娃子。焦娃子气愤地说:“人都是娘养的,你们真是一帮龟孙子(陕北方言,骂人的话),怪不得叫你们土匪哩,一点人性也没有。来,我先脱,咱们走二里路换一个。”他脱下了自己的棉袄,披在了孩子的身上。看见孩子不穿鞋,焦娃子有些心疼,他一把抱起孩子,又开始赶路了。

      有福感到浑身暖和多了,乖乖地蜷缩在这个陌生人的怀里。走了好一阵子,焦娃子放下孩子。说:“谁脱,快点!”

      “焦娃子第一个脱了,下来刘大狗你脱!”年龄最小的李四说道。

      刘大狗难为地脱下了棉衣,裹在了孩子身上,学着焦娃子,抱起孩子,又开始赶路了。

      鸡叫头遍,他们来到了黑龙潭的石岸上。

      夜深人静,星斗满天,黑龙潭的滴哨上,发出“唰——唰——”的响声。这帮土匪在这漫长的冬夜里,坐在干冻的石岸上,商量着损人利己的招儿,谋划着咋样利用手中的人质猎取钱财。

      他们白天钻到附近的梢林里睡大觉,夜晚实施抢劫计划。渴了爬在山泉上喝几口凉水;饿了啃几口抢来的馍馍。昨晚上他们抢来了石家刚蒸好的一锅馍馍,把随身带的玉米面馍全都扔掉了。有了好吃的,不好吃的东西就显得有些多余。有时抢劫没得手,一连几天吃不上一点东西,饿得实在不行的时候,又把扔掉的东西重新捡回来充饥。他们东躲西藏,饥一顿,饱一顿,风餐露宿,四处为家,这一带的人们习惯上把他们称为“劳山土匪”。

      其实劳山是一片方圆百里连绵不断的群山,只有形势吃紧或当地民团追赶的时候,他们才仓皇地钻进了大山深处。平时,他们不会老老实实地待在那里。待在山上干什么?要吃没吃,要喝没喝。即使有金子、银子,又不能当饭吃,当衣穿。他们在劳山老巢真正待的时间很少。劳山主峰周围,森林茂密,地形险要,周围的老百姓很少有人去过那里。所以,那里就成了人们想象中的世界了。人们越传越离奇,越说越神秘,越说越玄乎,那里便成了一片望而生畏的禁地,一般情况下是无人问津的。

      焦娃子拿起一个白面馍馍,递给有福。说:“给你,小子,吃你家的馍馍。”

      有福“哇”的一声哭了起来,委屈地说:“我要吃奶,我要吃奶……”

      他们把有福乖哄了一阵,有福又笑开了。

      刘大狗说:“叫爸爸。”

      有福嘿嘿一笑,叫道:“爸爸。”

      刘二狗觉得好玩,也凑到跟前逗有福,说:“叫爸爸,叫爸爸。”

      有福高声叫道:“爸——爸。”

      焦娃子把刘二狗肩膀上搡了一把。说:“给老子都是些糊脑怂(‘尸’字头下来‘从’,读作sóng音。陕北方言,骂人的话,指脑子不精明)。娃娃憨着哩,你给老子也憨着哩。叫你哥爸爸,再叫你爸爸,你们哥俩伙一个老婆?”

      刘二狗摸了一把脑袋,看了一眼哥哥刘大狗,不好意思地笑了。

      王麻子说:“怪不得给老子当土匪哩,原来是一个八成。”

      孟锤说:“你给老子也精不到哪里去,都是一丘溜子货。”

      有福又央求道:“我要吃奶,我要吃奶。”

      李四解开衣襟,挑逗说:“乖乖,来,跟妈妈吃奶。”

      有福真的跟了过去,趴到了李四的怀里。逗得大家哈哈大笑。

      焦娃子说:“都不要笑了,我看这娃娃脑子有问题。嗨——咱们折腾了一晚上,抓来了一个实憨憨。”

      刘大狗说:“憨憨没人要,一文钱不值,弄不好还要咱们倒贴哩。看来都是一帮憨憨,要不放下值钱的精精不抓,偏抓个八成。”

      焦娃子说:“说不定憨憨比精精更值钱。不信咱们等着瞧。”

      一群无聊的土匪,打着一堆篝火取暖,围着孩子取乐。

      李四让有福用手抓火,有福真的凑到熊熊燃烧的篝火前,迈转头,去抓正在燃烧的火圪节。刚抓住,小手倏地缩了回来,被烧得坐在火堆边,咧开嘴“哇、哇”地又哭了起来。

      焦娃子阻止说:“别逗你们的猴老子了,不嫌麻烦。”

      第二天上午,太阳升得老高,照得寒冷的冬天暖堂堂的。姬如海和妹妹兰花花相跟着来到了石家,找石家三兄弟去玩耍。走进大门,看到石明生绑在一根柱子上,口里塞一块布子,咿咿唔唔地说着什么。

      两个孩子急急忙忙上气不接下气地跑回家,把看到的一切告诉了妈妈。艾水仙叫姬南富赶快过去看看。

      姬南富来到石家,看到石明生被绑在一根柱子上。他赶紧解开石大伯手上的绳索,抽出口中的脏抹布。石明生心中直泛恶心,“哇——哇——”地吐了几口。眼泪刷刷地流了下来。他不停地骂道:“狗日的土匪,给老子不得好死!”

      他俩走进窑洞,看见大妈赤身裸体地被绑在了条桌的腿子上,南富赶快退了出来。

      明生赶紧上前,哆哆嗦嗦地解开了老婆胳膊上的绳索,掏出了口中的搌布。老婆披头散发,“哇——哇——”地嚎啕大哭,赶紧爬上炕,钻到了被窝里。

      石明生大声在窑里喊:“南富,快去看看石锁他们。”

      姬南富赶忙走进石锁的窑里,看见石锁赤身裸体、仰面朝天躺在灶火圪崂里,两只手被绑在了身后。石锁家的浑身不挂一根线,绑在了饸饹床子上。看到这情景,南富赶忙退了出来。

      姬南富站在院子里,不知如何是好。把自己的老婆叫来?石锁不穿衣裳;自己进去?石锁家的不穿衣裳。这可怎么办?正在他左右为难的时候,石明生走出窑洞。问南富:“石锁他们咋样?”

      姬南富没法说。

      石明生看姬南富的表情有些异常。“这娃常紧趁,今儿咋慢腾腾的。”他一边埋怨南富,一边快步走进了石锁的窑洞。刚进去,转身跑了出来。央告南富说:“你赶快进去看看他们到底怎样。不要顾忌那么多了。”

      姬南富进去,先来到了石锁跟前,才看清地上有一滩血迹。他大叫一声:“不好,石锁受伤了。”

      石明生听到儿子石锁受了伤,不顾一切地闯了进去。

      姬南富担心过一会儿,人来得更多。硬着头皮来到牛妞跟前,迈转头,去解绑在饸饹床子上的绳索。人心乱什么也干不好,没想到活绳索抽成了死绳索,费了好大的劲才解开。牛妞赤着身子猫着腰一蹿爬上炕,钻到被窝里,抽出口中的抹布,哇、哇地吐了几口,抱头痛哭起来。
这时,人们才看见窗格子上绑着两个不穿衣服的孩子,姬南富和石明生把石锁扶上炕。石锁醒了,低声说:“不要紧。龟孙子真狠,一刀扎在我大胳膊上,好像从这头扎到了那一头,疼得人两眼发黑,就想睡觉。”

      牛妞在被窝里穿上衣服,赶快爬到窗子上,去解捆绑两个儿子的绳索,南富赶过去帮忙。

      石明生突然问:“有福呢?有福哪里去了?”

      牛妞想起了有福,不由得失声痛哭,说:“让他们带走了。”

      “谁带走了?”石明生着急地问。

      牛妞泣不成声。

      姬南富说:“八成是狗日的土匪绑了票。”

      牛妞放开嗓门,“哇——哇——”哭得更厉害了。

      石明生听说土匪绑了票,一下蹲在了灶火圪崂,双眉紧蹙,愁成了一分水。说:“唉,这可咋办?”

      街坊邻居都来到了石家,吵吵嚷嚷议论起来:

      怪不得昨晚上听见哇唔吵闹的。

      镇上的狗整整咬了一夜,原来是土匪龟孙子进了镇。

      有人祈告说,做伤天害理的事情,土匪他不得好死……

      南富撕了几绺老洋布,把石锁受伤的胳膊包扎起来。石锁躺在炕上昏昏欲睡。他受了伤,也受了怕,从来没有见过这种惊心动魄让人毛骨悚然的场面。

      看热闹的人们渐渐离去,石家的院子里恢复了平静,屋里几个人正在商量着救有福的对策。

      眼下当务之急,是尽快找到有福。到哪里去找呢?谁心里也没有底。

      姬南富说:“土匪绑票,就是为两个钱。不用找他们,他们肯定会找上门来的。”

      石明生说:“不知道娃娃是死是活,让狗日的土匪带去,他们都是狼心狗肺,心眼子坏得很。憨有福怕受不了他们的凌扯。”他老泪纵横,痛哭流涕。

      牛妞说:“他们要什么,咱给什么,娃娃就不会让他们带走。都是你们舍不得钱财,娃娃才被带走的。”

      公公石明生说:“人已经让他们带走了,说这些话有甚用?”

      媳妇牛妞说:“他们当时要钱财,你们就是不给,到头来,还得给人家送去。而格的世道,谁能硬过土匪。他们要多少,少不了一分钱。钱得给,娃娃罪得受,还怕性命难保。”她越哭越伤心。

      石明生说:“我们想办法救人就是了。”

      牛妞说:“救人?到哪里去救?娃娃连衣服也没穿,十冬腊月,冻也把娃娃冻坏了。”

      牛娃听说石家遭到了土匪的抢劫,急忙赶了过来。听见妹妹牛妞埋怨公公,压茬说:“不要怨张怨李了,谁都不想让出事。你别着急,咱们想想办法,赶快救人。”

      牛妞说:“断子绝孙的土匪,绑票咋就拉个憨憨,拉上个精精,最起码能招呼自己哩。”

      牛娃说:“精精、憨憨,哪个都不多余,你是急糊涂了。”

      石明生、姬南富、有福的舅舅牛娃来到石明生住的窑洞。这时姬兴贵也赶过来了。他们几个人要商量如何救有福的事情。

      姬兴贵说:“派上两个人到劳山去一趟,一来商量营救的条件,二来看看娃娃到底咋样?”

      石明生说:“这倒是个好办法,只是石锁躺在炕上,输了胆,谁去合适呢?”

      牛娃说:“我算上一个。”

      姬南富说:“那就让我跟牛娃兄弟去吧。”

      石明生说:“咋好意思麻烦你们,去了还有一定的凶险。土匪不算人,说变就变,打家劫舍习惯了,抢人抢红了眼,你们去我不放心啊。”

      姬南富说:“现在顾不了那么多,眼下救人要紧。”

      姬兴贵也有些不放心,自己去,体力上支撑不住。只好同意让儿子姬南富和牛娃冒一次凶险了。

      两人在石明生家里吃了一点东西。几家人都在为这次闯劳山的冒险行动,做着临行前的准备。

      姬南富腰里别了一把杀猪刀子,肩上扛了一把铁锨。牛娃腰里别了一把扁斧,扛了一把老镢头,匆匆就上路了。

      土匪抢劫石家的第二天傍晚,临镇家家户户早早就把大门关上了。人们成了惊弓之鸟,担心土匪今晚再来袭击,实在是经不起这样的折腾了。

      在这种非常时期,镇上其他人惶惶不可终日,姬家人反倒少了几分惧怕。虽说姬南富去了劳山,可三个壮实后生从上头老家来到了姬家,给姬家人壮了胆。这三个后生声称:土匪胆敢抢劫姬家,他们决不轻饶。个个摩拳擦掌,欲跟土匪决一死战。

      姬兴贵听了这样的话,心里很高兴,在这种危急关头,有人站出来说几句仗义执言的扛硬话,他心里踏实。看来他招揽这些穷亲戚是值得的。高兴之余,又为儿子南富担心,惟恐出去有个闪失。但今天顶到众人的面子上,他也不能阻挡儿子冒险。再说,儿子是给顶头儿女亲家帮忙,是理所当然的。儿子走了以后,他心里很不是滋味,一下午忐忑不安,心里祈祷着儿子的平安。

      这天半夜,两个黑影偷偷窜入临镇,给石家的大门上贴了一张小纸条后,很快就不见了踪影。

      石家发生这么大的事情,石明生心事重重,辗转反侧,难以入眠。

      他早早起了床,走出院子,看到大门口贴一张纸条,心里一惊,两手战战兢兢撕下来,走进院子,爬到石锁的窗户上,大声喊叫:“石锁,快起来,娃娃有消息了。”

      似睡非睡的石锁听见父亲的喊声,慌乱地穿了一件衣裳,急急忙忙跑到院子里,接过父亲手中的小纸条,看到上面歪歪扭扭写着:

      “限三日内,给黑龙潭石岸送来一百块银元。要是告了官府,或送不来银元,当心你儿子的小命。”

      石锁家的也穿起了衣服,把父亲迎了回来,从石锁手里拿过小纸条,想看个究竟。

      石明生对石锁说:“赶快把你兴贵大叔和你路大伯叫来,商量一下这件事情。”

      姬兴贵和路安奎先后来到石家。几个人聚集到一起,认真商量应对办法。

      石明生说:“真不好意思,这两天老麻烦你们。今早,我在大门外发现了这个纸条。”他颤巍巍地把纸条递给姬兴贵。姬兴贵看了之后,又递给了路安奎。

      路安奎说:“这明显是绑票。说白了就是想要讹诈几个钱。看来娃娃是安全的,他们不会把娃娃咋样,至于说受点罪,那是免不了的。”

      姬兴贵说:“现在得赶快准备银元。这种事情,宜早不宜迟,拖下去怕生变故。”

      路安奎说:“从这张纸条来分析,土匪并没有回劳山。黑龙潭在东南面,而劳山在西北面,两个地方相差很远。”

      石明生说:“怕他们有意声东击西。”

      路安奎说:“不可能,他们要在那里等咱送银元哩。”

      姬兴贵说:“黑龙潭离这里只有二十五里路,土匪可能就藏在附近的梢林里。如果真是这样,牛娃他们去劳山,恐怕意义就不大了。”他想起了自己的儿子,停了一下,说:“咱们一部分人准备打闹银子,一部分人赶快撵牛娃和南富。免得他俩跑冤枉路,还怕路上有凶险哩。”

      石明生对路安奎说:“老哥,这咋安排全靠你了。我心里乱糟糟的,甚主意都没有。”

      石明生平时在外很有主见,做任何事情有板有眼。可事情遇到自己家里,情况就不一样了。两天来,他心乱如麻,毛毛躁躁,显得十分无能。做任何事情都得请教别人,让别人来替他做主。人到事中,大概都是这个样子。

      路安奎低着头,皱起眉头思谋一会儿,说:“兴贵分析得有道理,看来土匪并没有回劳山。”

      姬兴贵觉察到路安奎同意他的意见,紧接着提出:“让我上头老家来的三个后生赶快撵牛娃他们去。”

      路安奎说:“光他们去恐怕不行,他们人生地不熟,老梢林里进去迷了路,怕十天半月转不出来。得去一个带路的。”

      石明生说:“那就让石锁跟他们一起去。”

      路安奎说:“也行。咱们老弟兄三个,都上了年岁,钻梢林恐怕派不上用场,但筹钱的事情,咱们都可以张罗。撵人就让石锁带三个后生去吧。人越多越安全,不能再出任何闪失了。你们如果同意,咱们赶快分头行动吧。”

      石锁受惊吓之后,担心大胳膊着重,伤口费劲好,裁了一块粗布条,把小胳膊挂在脖子上,尽量减轻大胳膊的负担。经受了这次抢劫,石锁的确输了胆,似乎说话的声音也不比以前那么宏亮了。为了营救他的孩子,南富他们赴汤蹈火,在所不辞。他去劳山撵人,即使臂膀负伤,理应一马当先,自然不会有任何怨言。

      石锁带领三个壮实后生,拿着棍棒,向劳山方向赶去。一路上三个后生岑彭马武(岑彭、马武,东汉名将。借指剽悍威武、凶猛粗鲁之人),虎虎生风。石锁看了,信心倍增。仿佛他们是天下无敌的英雄好汉,有了他们帮助,什么样的困难都能克服。

      有姬家、路家和牛家帮助,一百块银元不到晌午就凑齐了。谁到黑龙潭的石岸上送银子去?几个老人又凑到了一起商量谋划。这都是一些大事,靠一个人的智慧,肯定想不周全,有甚闪失,后悔莫及。

      石明生说:“我肯定要去,假如再能去一人,遇上事情,两个人好商量。”

      姬兴贵说:“让你一个人去,我们也不放心。我也去。眼下找不到更合适的人手了。”

      路安奎说:“好吧。我本来也应该去,最近老是腰酸腿疼,行走实在不方便。跟上你们,还怕耽误事情哩。唉,快六十岁的人了,心有余而力不足啊。我年轻气盛的时候,根本就不害怕这类事情,心里从来不怂人(‘尸’字头下来‘从’,读作sóng音。”,陕北方言,即不服输)。”

      定好了给土匪送银元的人之后,路安奎回到了家里,屁股还没坐热,听见门外有人喊:“成宽回来了。”

      路安奎一闪身站起,来到大门口迎接。儿媳妇郑玉秀也高高兴兴地来到了硷畔上,心里热烘烘地去迎接丈夫。

      一匹枣红马上,骑着一位身穿大红棉袄的女人。离远照见,高头大马一点红,煞是好看。马前走着一位戴礼帽的先生,身穿一身黑色的衣服,身后跟一群看热闹的碎脑娃娃。

      路安奎眺望一眼就知道儿子是咋回事了。他用眼睛的余光,注视着儿媳妇郑玉秀的举动,看她有甚反应。

      郑玉秀先是高高兴兴地来到硷畔上迎接丈夫。看见自己的男人领着一个身穿红绸袄的年轻女子回来。而且他自己没骑马,让那女人骑着。看来这个女人够金贵的。她猜想,自己的男人在外面也学坏了?要不咋会领着一个外乡女人回来?这好话不应验,瞎话一说就准,真的让众人给说中了?又想,不可能,绝对不可能,她不相信这是真的,可眼前发生的一切又该咋样解释呢?她红彤彤的脸转眼间变得煞白。路成宽走得越近,郑玉秀的脸色越难看。没等成宽走到跟前,她扭头捂脸跑进了大门。

      路安奎心想:“这下坏了,儿子先斩后奏,领回来了小的,从今往后,路家没有安稳日子过了。怕比闹土匪还要难收场,这可咋办呀?” 成宽冷不丁带回了一个小媳妇,父亲路安奎感到十分伤脑筋,他已经预感到了处理这件事情的艰难程度。

      儿媳妇郑玉秀回到了自己的窑里,“呵楞”一声,插上了门闩,任何人别想进来。一个人趴在炕上,“呜呜咽咽”伤心地哭了起来。

      路安奎硬撑着把儿子成宽领回了自己住的窑洞。眼睛避开穿红袄的年轻女子,眼神惶惑,若有所思,无奈地说:“上炕坐吧。”他的表情十分冷淡,好像只有这样,才能对得起儿媳妇郑玉秀。

      穿红袄的女人已经意识到,眼前的这位长者大概就是自己的公公吧?看到公公冷漠的表情,她心里很不是滋味。

      小媳妇名叫徐杏花,年方十八,是山西汾阳人。走南闯北的成宽多少接受了一些外面的新思想,受“反对男尊女卑、提倡平等自由”思想的影响,他觉得招呼自己领回来的媳妇是理所当然的。在大庭广众面前,凑到杏花跟前问寒问暖。看热闹的人听了心里直发痒,觉得成宽咋像变了一个人,在一个女人面前低三下四,失去了男子汉应有的尊严。成宽觉得这很自然,没什么大惊小怪的。他紧趁地先把杏花扶上了炕。杏花盘腿坐在炕上,一声不吭,瞅着来看热闹的人们。

      路安奎把儿子叫到另一眼窑洞里,急躁地说:“你咋不给家里打声招呼,就把她领回来了。镇上人都说石家热闹,我看咱家比石家更热闹。这下有好戏看了,镇上最热闹的不是被土匪抢,而是咱们家了。”

      成宽问:“谁家让土匪抢了?都进入了民国年,他们还敢打家劫舍、胡作非为?”

      路安奎说:“是你明生大叔家前天晚上让土匪抢了。有福也被拉了绑票。眼下是死是活,情况不明。刚才我们几个人还在商量救人的事情哩。”

      成宽说:“需要我帮忙吗?”

      路安奎沉思一会儿,说:“唉,你婆姨看见你领回来小的,害气地躲进了窑里,把门也插上了。她正在火头上,你干脆避一避,帮你明生大叔救人去。我腿脚不好,不能前去,全当替我帮助人家。这样可以避开玉秀的闹腾,待在家里肯定不得太平。”

      成宽指着窗户说:“那她呢?”他担心窑里炕上坐着的徐杏花没人招呼。

      路安奎说:“她有你妈招呼哩,你快去吧,省得玉秀看见你心烦。”

      路成宽心里很不踏实,又觉得父亲是替自己着想,只好慌慌张张走出大门。他回头望了一眼自家的院子,心里乱成了一锅粥,不知该如何处理自家的事情。郑玉秀不是省油的灯,他早就领教过了。他出去以后,娶了二房,就是想整治一下郑玉秀,杀杀她蛮横无理的威风。别人开玩笑提醒玉秀的话,眼下却变成了现实,玉秀绝不会轻饶他。

      成宽急急忙忙走进了石家大门。石明生惊奇地问:“成宽甚时候回来?”

      成宽强装镇定地说:“刚回来,听我爸说,你们家出了点事情,我来是看能帮上什么忙。”

      石明生说:“你刚回来,就麻烦你,真不好意思。”

      成宽说道:“大叔,没事的,有什么忙你就尽管说。”

      石明生说:“眼下最当紧的是要到黑龙潭给狗日的土匪送银元去。你出过远门,见过大世面,如果能跟我们一同前去与土匪周旋,大叔就放心了。”

      成宽慷慨地应承了这件事情。石明生很高兴,关键的时候,添了帮手,他心里踏实了许多。

      路安奎的老婆忙里忙外,容颜上流露出掩饰不住的喜悦。儿子领回来这么年轻漂亮的女人,证明儿子有本事,有能耐。儿媳妇郑玉秀的情绪,她没太顾及,只怕慢待了刚进门的新媳妇徐杏花。杏花,多么好听的名字,叫起来也十分顺口。她看一眼老伴,妖妖涮涮地说:“看你那脏样,人脸拉得像个驴脸,好像谁欠了你二斗灰糜子一样。”

      路安奎生气地说:“婆姨人家,甚也不懂,连个眉高眼低也看不来,还张得不行。”

      老伴狠狠瞅了老汉一眼,回头跟杏花拉话去了。

      有成宽的母亲招呼,从山西过黄河来到陕北临镇的徐杏花觉得心里温暖多了。她操着一口山西口音,这里的人们一时还不习惯她的说话,听见很别扭,有些话压根就没听懂。她一开口说话,围观的人就发笑,羞得她脸上不时地泛起红晕。

      杏花的肤色白白净净,脸蛋粉嘟嘟的,十分耐看。她身材苗条,身段匀称,穿着亮红绸子棉袄,围着红头巾,好像寒冬腊月盛开的红梅。美中不足的是长着一双大脚。尽管穿着一双漂亮的绣花鞋,还是遮掩不住难看。人们责怪她的父母,为什么不给她缠脚呢?这个女人要是缠了脚,怕就是仙女下凡了。在临镇人娶回的媳妇中,她肯定拔了头梢子。可惜偏偏掂了一双十分难看的大脚。没几天工夫,人们一说起“大脚媳妇”,都知道就是指徐杏花。“大脚媳妇”也就成了杏花在临镇的绰号。这个绰号惟独她自己被蒙在鼓里,其他人都知道。有时候人们相觑而笑,杏花不知道笑什么,其实这个只可意会,不可言传的秘密,指的就是她的那双丑陋的大脚。

      郑玉秀一人趴在炕上越哭越伤心,没有一个人来安慰她。她哭着骂路家没有一个好人,没有一个三岁的娃娃出来评理。照着门窗骂了一阵,才想起自己的门牢牢关着,就是有人想劝她,也进不了门啊。

      其实路安奎一直在门外旋探着。他知道杏花有老伴招呼,不用他操心。人们都认为有钱人娶二房是顺理成章的事情,不值得大惊小怪,所以,成宽伤了玉秀的感情并没有引起别人的注意。公公路安奎能意识到这件事情的严重性,可又没有解决问题的良方。他能做到的就是照看着玉秀,不要让她发生意外。他站在门外,一直听着窑里的动静。没有声音的时候,他趴在窗子上瞅瞅,看看儿媳妇会不会在窑里寻短见。公公是过来人,深知这感情纠葛不是小问题,稍不留神,就会酿成大祸。把儿子支出去,玉秀就要靠他来照看了。

      郑玉秀哭了一阵,没精打彩地爬起来,打开门闩,转身又坐在了炕沿上。她思前想后,待在路家还有什么意思,决定回娘家去。她惹不起还躲不起,三十六计,走为上计。她打开大红箱,找出随身换洗的衣服,麻利地包在包袱里。

      早在门外守候的公公听见门闩已经拉开,轻轻推开门,走进窑里,想安慰媳妇几句。说:“成宽家的……”

      “别叫了,我听见恶心。”郑玉秀没好气地对公公说。

      路安奎难为地说:“你消消气,都怨我那儿子不争气,惹你生气了。他到你明生大叔家去帮忙,有福的情况还不知道咋样?等忙完了这阵子,咱们坐下来好好谈谈。”

      郑玉秀哭着说:“有甚好谈的,人都领回来了,还谈甚?”

      路安奎说:“事情总得有个解决的办法,你生气只能伤自己的身体。”

      玉秀说:“又不是我爱伤,是有人让我伤的。我死了,他寻花问柳方便些。”说着说着,又伤心地哭了起来。

      路安奎说:“他回来我一定教训他,让他好好学好向善。”

      玉秀说:“向善个屁!我算把这个世事看透了。当初他借口出去做生意,原来就是打这个主意。不要说挣不下钱,就是挣下了钱,都给了别的女人,给了狐狸精,我倒图个甚?”

      公公理屈词穷,不好争辩什么,唉声叹气地低下了头。

      玉秀接着说:“他出去做生意,怕早就有了别的想法。我真傻,还指望他挣了钱来养活我。他把我卖了,我还跟着他去数钱。这下你们都看见了,他到底养活的是谁?心疼的又是谁?怕镇上三岁的娃娃都晓得。”

      她不顾公公的劝阻,拎起包袱,走出了大门。公公不好硬性拦挡,只好跟在媳妇的身后。心想媳妇到娘家散散心也好,蒙在家里憋出病来,那可就糟了。

      刚走出大门,郑玉秀好像又记起了什么事情,回转身,扑风风地闯进了杏花待的那眼窑洞……

      路安奎一看,急了。玉秀肯定要找杏花算帐,两个女人撕挖起来,怎么得了。他急忙撵进去,一把拽住玉秀的胳膊,无奈地央求道:“玉秀,你别闹了,我求你了!”

      郑玉秀看见公公拽住自己的胳膊死活不放,大声嚷道:“拉我干甚!儿子不正经,老子也耍开了流氓,放开我!”

      路安奎听到儿媳妇的辱骂声,差点昏倒在地。他不得不放开儿媳妇的胳膊,继续央求说:“看在我这张老脸上,你千万不能跟她闹腾。”
“闹腾?跟谁闹腾?我还怕脏了自己的手。”郑玉秀摔开公公的双手,提高嗓门大声嚷道。

      当玉秀拉扯着女儿走出门的时候,路安奎才反应过来。“哦,玉秀进去不是跟杏花寻气,而是去领金香。”他心里怨恨自己,真是老糊涂了,没搞清楚她进去干什么,就胡拉乱扯一气,实在是丢人。

      身穿红绸袄的杏花走进了路家,招惹的镇上许多娃娃来看热闹。这群娃娃里,姬家有如海、兰花花,石家有有财、有德,牛家有瑞云、瑞兰、瑞森。还有钱来喜的儿子钱小宝和镇上其他人家的娃娃。

      姬如海是姬南富的儿子,今年十岁,他招呼着妹妹兰花花,惟恐别的娃娃欺负她。兰花花目不转睛地看着炕上坐着的那个穿好看衣服的婶子,心里盘算着一个问题,为什么炕上的那个婶子长着一双大脚?她问哥哥:“婶子的脚怎么那么大?”哥哥说:“我也不知道。”她不敢问其他人,只好装了一肚子的疑惑。

      路家的金山、金川、金香兄妹仨也挤在看热闹的人群中。路金山是路成宽的长子,今年十一岁,看到父亲领回来一个外地女人,心里产生一种敌意。他极不情愿让这么多的人来他家看这种热闹,动辄蛮横无理,出口伤人。他要想尽一切办法,把来看热闹的人全部轰走。

      路金川是路成宽的二儿子,今年八岁,比起哥哥来他少了许多心眼。看见这么多的人来他家凑热闹,他心里感到很高兴。他跟着娃娃们站在脚地上,稀罕地看着这个穿红棉袄的外乡女人。他搞不清楚,这个女人为甚骑着父亲的马来到他们家。她跟父亲是什么关系?他看着瞅着,心里怎么也想不明白。

      路金香是成宽的女儿,今年只有五岁,她站在娃娃们最前面,不让任何人挡住自己的视线,因为这是别的娃娃到了他们家,她是主人,自然有理八分。她怎么推搡其他娃娃,其他娃娃都不敢称恼。

      正在金香看热闹的时候,她妈妈郑玉秀闯了进来。她被母亲一把拽住,拎扯着走出了大门。自己的女儿金香跑到那个山西女人跟前看热闹,郑玉秀感到万分羞辱,心头火冒三丈,真想狠狠捶她一顿。

      女儿搞不明白母亲为甚哭鼻子,为甚生那么大的气。父亲回来了,母亲应该高兴才是,可是她看到母亲并不高兴,而且还哭得挺伤心。眼下,母亲气愤地拉着她要到哪里去?在她的心灵里,人世间的一切还是懵懵懂懂的。她不会想到,母亲的痛苦恰恰跟父亲领回来的这个山西女人有关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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